海南电动车价格联盟

几页纸墨 | 伤心的书包

几页 2018-03-29 14:35:17


纸墨书香,每天读几页

“青晓峰呢?对于长大这件事,他早已不抱有不切实际的渴望和任何笃定的坚持。夕阳那边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

“到了那边,他才晓得:在这个透明的玻璃缸中,他和叶三圆们,不过都是规整划一的鱼,一出生就过着规整划一不可理喻的生活。”


青晓峰爬上村口的苦柚树,一动不动,母亲喊他吃饭,也不搭腔。夕阳沉沉,供山巅的渺小树影托着,显得吃力。太阳藏身的山那边,他想去看,然而他只有一只大黄狗,走不了那么远。一缕孤烟在对面山上零零冒着,日复一日,青山也变得灰蒙蒙的,因为炊烟、距离、目光都是会疲惫的。他觉得饿,转身进了屋。

那碗稀饭躺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想要个书包……”


“你的书包烂了?”母亲秦素娥喝完最后一口稀饭,碗镇在桌上,惊得井立即泛起波澜。


那只军用书包蜷在墙角,一团软踏踏的绿,青晓峰发誓再不背它。


“你爸过年要回,书包和衣裳,你拣一样。”他戳着碗里的红薯,想起裤子上的“眼睛”,犹豫了。


在一个吃蔬菜也是罪过的家庭,一个毫无必要的新书包,无疑是给人判了死刑。


日子过得拘谨,担惊受怕,还全心勠力地活着,究竟为了什么?青晓峰看看门外,门外倒比屋内敞亮得多。

天刚亮,青晓峰把书倒进塑料口袋,轻脚轻手出了门。锅滩村像锅盖一样,扣在半山腰,对面的山峦、底下的锅滩河都一览无余。白色的轻雾飘在空气中,罩着远处的树;田地一块一块平展着,伸到山洼底下,锅滩河在之间平静流淌。这个早晨显得空旷又寂寥,青晓峰很满意,不想在路上碰到任何人。

“喂喂,你的骟牛包包呢?不去骟牛了嗦?”叶三圆的声音瘪而尖,把早晨的空旷戳了一丝裂缝,漏下低矮青灰的天空。一阵哄笑后,叶三圆收了队伍,忽喇喇跑开,只留青晓峰定在原地,像根供人跨踏的木桩子。叶三圆背上印着变形金刚的书包,也远成蓝点。据说,书包是他姐姐买的,他姐在东莞做生意,东莞是什么地方,他们并不关心,反正大人们打工都去那里。叶三圆有了新书包,大家都忽略了他身上的怪味和半上不下的成绩,愿意跟他成群结伙了。他们喜欢去摸摸那包,赞叹几句,算是与外面的世界接了壤。


青晓峰没去摸过,现在是更不可能了。


昨天放学,青晓峰跟同伴互扔泥丸,没留神,泥丸贴到叶三圆的书包上——大黄蜂的眼睛被盖个结实。


“眼睛瞎了?屁股上不多长了两个眼睛嘛?鼓圆了都看不到嗦?”叶三圆其实一点也不圆,他生得高,足足比青晓峰高一个脑袋。红黑的脸颊,生着细密的小颗粒,加上愤怒的挤压,像是树上掉落已久的核桃。青晓峰梗着脖子,没搭腔,思维困在裤子后面那两块补丁上。


“背个骟牛包包还瞎鸡巴叫唤!包包跟你的裤子配得很啰!”叶三圆抠下瘪掉的泥丸,一指弹开,走了。青晓峰这才发现,没人背这种军用书包了。


母亲常说:“读不出来书,只有去骟牛骟猪!”村里的骟匠,背的就是这种包,他们身上永远有一股猪屎味儿,青晓峰读书就很老实。不过今天,读书的心思全散了。熬到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他提了塑料口袋,溜出学校。


他走的路径与回家的方向相反,路上的面孔陌生,每个人都心不在焉,没人理会一个下午四点逃课的孩子。九月的天气有种惨淡的热,日头高挂,阳光像个锅盖盖住大地,底下少得可怜的人也都像是盹着了,恍恍惚惚的。公路两旁净是梧桐树、洋槐树,叶子密密的,阳光被切成若干条,掉到路上,摔成星星点点的光斑。一户人家门前立着几株向日葵,花盘比脑袋还大,金灿灿的,诱惑着人去掐它。青晓峰只伸了下手,花朵连着长长的杆子就到了手里。他把向日葵举着,让花盘盖过脑袋。他走着,公路起伏不止,此刻,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变成了谁,总之,他觉得安全极了,就像一株移动的葵花。


走了也许有一小时,也许是两小时,青晓峰终于看到了火车。


离开公路,沿着路边小径窜下去,很快到了车站,站台上写着“八庙”。铁路悠长无边,不知通向何处。车一停,人们早已卯足了劲,誓将别人挤得皮裂嘴歪;要下车的人被叉上去,茫然地望着站台。

与那绿的、黑的,庞大、坚硬的火车相比,人们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蚂蚁,青晓峰想,对其他人来说,自己也不过是另一只无足轻重的蚂蚁吧,下雨之前就会消失,而他们的生活会依然如故,不会有任何改变。视野所及之处,一条无关紧要的河流携着漂浮的残渣匆匆流去,只有河岸是永恒的。黑亮的脏水会转向看不见的地方,那些残渣的终点将不知何处,是他到不了的地方。汹涌的人潮、疾驰的火车、呼啸的风和漫不经心的河流,轻描淡写地将他挡在世界之外,那些可笑的想法像只碗碎在硬石板上。


青晓峰转过身体,离开铁道,往来的方向对折过去。他一边走,一边挖着葵花里的籽,扔嘴里嗑。


葵花籽嗑完,月亮升起,就到家了。他只说是老师留下来写作业,母亲没有再问。没人知道这个下午他到了哪里,干了什么,成年人匍匐在大地上,忙着生,也忙着死,谁会在意一个孩子跳出正轨的旁斜逸出之举呢?


青晓峰跟母亲说,不要过年的衣裳了,马上初中,书本多,想要个能背的书包。秦素娥没有开腔,他晓得母亲是答应了。

年关将近,打工的人们陆续回乡,他们的编织口袋鼓胀得像是即将临盆的孕妇,只是里头并不是什么希望的种子,不过是些破旧的衣裳被絮、城里人不要的锅碗盆瓢,甚至还有成捆的猪油,这些他们敝帚自珍的东西,小孩子不会关心,浑圆的肚馕里,有没有糖果才是要紧事。在锅滩村,哪家有打工的人回来,小孩子就像猫儿闻到腥味儿,窜开了。说是孩子,却也维持着基本的尊严:不开口,也不离开,两只眼睛灯泡一样挂着,怯生生的,又有点笃定。看到门口堆满小孩,青晓峰就晓得父亲回来了。


父亲的头发打的是短桩子,几簇白发异军突起,冷风一吹,就像秋天的茅草和冬天的芦苇,明亮耀眼。父亲递给每个孩子一把酥心糖,青晓峰没有伸手。


“自己的娃儿都认不得啰!”秦素娥一笑,脸上的褶子就咬得死死地。


“长得还真是快得很啰!”父亲扔下糖果,左手拉着包沿,右手在牛仔包里搅动,晃动的手背上深红浅黑,斑斑点点。青晓峰小时腿被烫伤过,起先无知觉,过半晌如同蚂蚁叮咬,掏心挖肺,一周后隆起拳头大的晶亮水泡,躺了整月才能下床,腿上至今还有一副一副红黑印迹,跟父亲的一样。


父亲故作神秘的样子,像个拙劣的戏法师,他自己也清楚,都是观众熟悉的伎俩,却仍是卖命地讨好大家,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和往年一样,父亲抽出了衣裳:姐姐是番茄红,青晓峰是苹果绿,甚至秦素娥也有,是一件茄紫的大衣。


意外的是,父亲还掏出了一只新书包,一个斩钉截铁的红勾欲要飞奔,醒目地戳在包盖上。腊月的阳光脆生生的,映在上面,釉了一层漆,像是镀了厚厚一层喜悦。


“买这么多,哪来的钱!”秦素娥衣裳也不叠了。


“你莫管嘛!又不是偷不是抢的。”


过年了,大家穿上新衣裳,父亲在一身薄旧西装的摇荡中,显得不太真实。同在钢铁厂打工的舅舅来拜年,酒酣耳热,唠叨就上了桌:“晓峰啊,你要好好读书喔,铁水那个东西烫得死人,你老汉眼睛不眨就冲上去,从上到下,半截身子都遭烧烂了,打工拼命,都是为了你们啊......”


“没啥事,没啥事,工伤,工厂赔了钱的……”


秦素娥倒是伤伤心心哭了一场,孩子们到底因为年纪小,可以心安理得地不谙世事;因为片刻的欢愉,就可以选择性地忽略不快。那些清晰无比的细节,就逐渐湮灭在年节里热闹的喜庆之中了,倒也支撑了生活的全部。

大年一过完,就开学了。青晓峰背了书包,迈着方步,踏进教室,不早不晚,立即就抓住了众人的目光。


“哇塞……耐克……我表哥穿过这个牌子,深圳买的,贵得很!”青晓峰的同桌一嚷嚷,所有人就堵上来了。书包聚着艳羡的目光,陡然添了重量。一个课间,失掉的伙伴重新聚拢,瘪了的心又被填满。回到人群的感觉,有一种触电般的快感。小孩子的心就是那样,既脆弱不堪,又愈合极快。


虚荣何尝不是一种幸福。人生有点虚荣的期待,才足以跋山涉水,渡尽劫波。可是厄运的恶,就在于它擅长给仰天长笑的人一个大耳刮子,猝不及防,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


青晓峰上完厕所回来,整个人都木了,接着,像唯一的那次打架一样,仿佛头部撞到石板上,闷吭着发不出声音,只有鼻子里的血在往脑门上涌,想象中最坏的事全部降临了。


他新买的耐克牌书包被划了一刀,模样周正,力量均匀。


底下那道刀口耀武扬威咧着嘴,是楷写的“一”字,被拖延了,仿佛特意为了让他看得更清楚些。青晓峰脊背上汗涔涔的,风一拍,好像浸在凉水里。他定在座位旁,静止了,热度离开了他,跳跃翻腾的喜悦得意都离开了他。只有橘子色的阳光在整个空间中晃荡,有一种一视同仁的无人性的喜气。


天刚擦纷纷亮,他就出了门,在操场逛了两圈才进教室,全班同学就都晓得他有个耐克牌新书包了。所以每个人都形迹可疑,因为他们没有这种从外地买来的书包,但每个人都表现得毫不知情,刚刚他们还跟鸭子似的,提着脖子围拥观瞻。


青晓峰哪有心思上课,早上的昂扬,秋后的谷桩般被烧个干净,光剩下死灰。除了告诉李老师,别无他法。班主任李老师黑黑胖胖,重重疑虑堆在眉间,生生夹出一枚月牙来,活像金超群演的包公。李老师问到冒了火,也没人开腔。


前排的褚晓红一脸酡红,像是红墨水打翻,染在白纸上:“是叶三圆,他拿我的刀儿划的,他还把我刀儿扔茅坑了……”难怪大家不敢吭声,叶三圆有点超,何况他爹还是有名的泼皮。青晓峰想起被人围拥时,只有叶三圆趴在座位上。

叶三圆承认书包是他划的,小刀是他扔的。


“我就是想看看刀儿快嘛,还是他书包扎实嘛!”叶三圆挠着脸上的黑色颗粒,有些颗粒破了,流下脓水,他用手一抹,一尾黄杠就拖到耳门子,李老师骂了他一顿,青晓峰就抱着书包,回家了。


秦素娥看到破损的书包,也许想到些什么,她的耐心全部揉进日日夜夜的操劳中了:“死人嘛也守得到个板板(棺材)嘛,你一天到晚屁大点个书包都守不到!读书有个㞗用!”


“是叶三圆划的,他就是眼红......”青晓峰哭了,哭声堵住嘴巴,不能多发一个音。秦素娥沉默了许久,先前的愤怒褪了色,她的颧骨像陡峭的岩壁高耸在脸庞;眼睛灰暗下去,冬天的锅滩河枯竭了,露出河底灰黄嶙峋的怪石,就是这个样子。“阎王老爷可以惹,泼皮疯子说不抻……”秦素娥拿来针线,她的手指钉子般硬实,指节又过于粗大,补起那道口子来,总是左支右绌,最后,那个疤也显得勉为其难,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别别扭扭,又像是被母鸡啄住的蜈蚣,永恒地被剥夺了生命。


青晓峰想过,像他这点年纪,实在是无足轻重的。要是再轻一点倒也很好,至少可以遵了命飞离人世,可偏偏飞又飞不起来,重又不重,实在不足以在世上站住脚,更谈不上什么反抗,来扭转世事的走向了。本来,对于长大,他一直抱有莫名的不切实际的渴望。可是他渐渐明白,对于小孩子来说,世界上最坏的事情和想象的其实不同,不是穷,不是嘲笑,不是失去,而是发现成年人生活的无能为力。难过、担心捉住了他,是自私的难过和担心,不止为身在此刻的自己,更是为多年后的自己。


如果成年人也跟小孩子一样无力,那时间还有什么意义?

锅滩村还是那个锅滩村。风来了,雨停了,大家都在黑不咙咚里漫不经心地长大,只是青晓峰期待的身高并没有发生多少变化。他们都上了乡里唯一的初中,青晓峰的成绩依然名列前茅,身边也并不缺乏朋友。叶三圆到了另外一个班,褚晓红在暑假的某个夜晚到锅滩河洗澡,再也没有起来。


童年结束了,青晓峰很高兴,他想扎根人世,又想飞扬天涯。紧接着,初中也结束了,但他只觉得时间漫长,溺在深水,不知岸在何处。他想过上正常的生活,得到的东西不会被迫扔掉,想扔掉的东西就能仍得干净。他想要逃离这个一成不变的地方,在这里,遇到的始终是那些一出生就认识的人,那些人做的还是一出生就做的事,甚至在认识的人里面,除了褚晓红,谁也没有死掉。

过去的记忆一点一点被消磨,他却还记得那唯一的一次逃离。那个莫名其妙的午后,硕大清香的葵花,斑驳坚硬的列车,幽暗神秘的河流——都载不走他。只有书包,供他短暂漂浮,能载他一程。


中考那天,青晓峰特别兴奋。


前一天看考场,他发现叶三圆坐在左后方。叶三圆更高了,瘦,衣服悬挂在身上,手长腿长脖子细,是拔苗助长的结果。虽然看起来长得过于急促,但在考场上就有了优势。青晓峰主动给他打了招呼,像久别重逢的老友。


考试的时候,青晓峰将全部选择题写在一起,写得很大。卷子很长,所以掉出桌面一大截也是理所当然的。穷乡僻壤,哪有什么监控,监考老师忙着打呵欠,谁有心思去揣度下面的各怀鬼胎?青晓峰能体会到叶三圆那种枯木逢春般的紧绷绷的喜悦。


青晓峰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全家的喜悦超过了以往的叠加,秦素娥破天荒买了一只鲫鱼回来打牙祭,打霜下雪也无法掩饰这晴日般的欢喜。那些阴郁沉闷的真相让人忍不住露出微笑,憋在心底的一口恶气终于以呕的方式吐了出来——叶三圆没有考上高中。


只有青晓峰晓得,自己考得多好,叶三圆就会考得多差,他写的那些大大的选项,蜻蜓点水地避开了正确答案。


叶三圆大概早就忘掉自己“只想试试刀儿快不快”那样的话了,估计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忘记了,他当然也不会晓得这句话已经缝在那个蜈蚣一样的伤疤里了。

九月,青晓峰终于要离开锅滩村,去县里读高中了。这正是稻谷收割的季节,秋水初生,阳光丰茂,锅滩村的人们勾腰驼背,收割他们的粮食。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刚冒出青青胡茬的年轻人背着书包从他们身旁走过。


“兄弟,去读书了哇?”


在一片金黄的稻田中,那个高瘦得极不协调的身体像一株突兀的稗子,青晓峰被那种故作世故的口吻弄得极不自在。


“你能干,我就不是读书的料,打完谷子,我就出去打工了,你要好好读喔!” 叶三圆长满颗粒的脸彻底黑了,细长的胳膊上,青青紫紫,东一道西一道,都是稻草的原形。


“好的。”青晓峰答,他看见叶三圆爬进稻田,一会儿就被稻草淹没,消失了。站在背光的一角看他们那边的阳光,他感觉到遥远和荒凉。


就在这一年,青晓峰听说叶三圆的姐姐被抓了,说是做了不干净的生意;青晓峰参加高考的时候,叶三圆在锅滩村办了喜宴;青晓峰刚上大学,叶三圆就有了第一个儿子,而他父亲脑溢血,倒在玉米地里,第三天才被人发现;青晓峰大学毕业,叶三圆刚离了婚——他的人生就像他那疯长的身高,一刻不得闲地快速向前。


青晓峰呢?对于长大这件事,他早已不抱有不切实际的渴望和任何笃定的坚持。夕阳那边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到了那边,他才晓得:在这个透明的玻璃缸中,他和叶三圆们,不过都是规整划一的鱼,一出生就过着规整划一不可理喻的生活。


他走在路上,并没有按照少年时预设的轨迹美好生长,而是好像卡在了青春的某个瞬间,一切停止了。



纸墨书香,每天读几页

文:万小二

不学,无术,教书匠。

个人微信平台:晓贰放牛

“ 保持初恋般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



本文为原创作品,引用及转载,请注明出处并联系后台。

编:秋她她

Copyright © 海南电动车价格联盟@2017